【北京辛庄师范编者按：】2020年8月30日，蔡振民老师在“与诗相会”共学群，详细解读了《汝坟》，并介绍了《诗经》解读三原则。下面是蔡老师的讲习记录。

《诗经 · 汝坟》解读

蔡振民老师

   

《诗经》产生的历史背景很重要。 

《诗经》收集的是从商朝末年到西周春秋大概五百年间，各国国风和朝廷集结的诗歌，传说有三千首。孔子重新编订时，删去很多，剩下311篇，现在保留305篇。关于孔子删诗的说法应该是非常可靠的。当时为什么要删去一些诗歌？它们产生的社会环境背景如何？我们需要了解。

 

从商朝末年到周朝、春秋，都是周朝壮大兴衰的历史，社会出现的种种现象，都在诗歌中反映出来。当时是礼教和乐教盛行的社会。大家对礼教和乐教盛行的社会，理解可能很肤浅。对礼乐要深入解读，才能有所把握。自古解释《诗经》，对《三礼》（《周礼》、《仪礼》、《礼记》）理解要非常通，才能理解到位。

 

当时的诗歌是对社会政治、经济和教化的反映。诗歌是老百姓对一种社会现象或者赞美、或者厌恶、或者讽刺、或者批评等等的表达，都是发自身心内在的感受，是对社会最好最直接的评价。古代为了了解民情，一个天子，要了解各国教化、政治面貌如何，采取了一种很好的方法，派乐教官员到各地采诗。采诗官摇着木铎到各地，收集诗歌，回到朝廷，朝廷通过诗歌对各国的民情就有了直观的了解，这样才能很好管理诸侯国。

 

诗歌表现的真的性情，用于政治，国家的治理，非常先进。中国三千年前，能够通过诗歌，了解民情，下情而能够上达。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做到这一点吗？做不到。采集的三千首诗歌，不一定都很健康，孔子要在其中选取一部分，作为儒家政治、教化、政统保留下来而编了这本集子。

 

       现在把《诗经》解读为文学的源头等等，这是没有高度的境界，这个大家要清楚。个人性情修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在《诗经》里面的。通过风雅颂全面、深入解读，就能解读到这一点，而不仅仅是所谓文学的美。虽然大家一开始不一定解出《诗经》经的高度，但大家一读《诗经》，都觉得很美。那是为什么？大家理解不了，就用后来的文学艺术的美去解读。合理不合理？

 

 

《诗经》的美与后来文学艺术的美有什么不同？我用一个比喻来讲这个差别。虽然《诗经》，唐诗宋词、后来的诗歌、包括西方的歌曲文学，都离不开性情。可是性情的流变，差别太大了。《诗经》的美相当于孩童的笑容、喜怒哀乐那种天真的美，没有任何造作，没有任何顾忌，天真灿烂的美。哭笑都很自然，没有任何造作。后来《楚辞》还有这种美的痕迹。到了唐宋元明清的诗，它们的美，就像已经经历了社会风风雨雨的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的美，再也不敢像儿童那样天真，那样烂漫无邪，而是追求着一种刻意的美，比如唐诗很讲格律，但毕竟还与《诗经》质朴的美还有联系，唐诗宋词还不会走得太远。

 

到了元朝的杂剧戏曲，是在蒙古人统治下，一种民族憋屈的情况下，产生的一种压抑的朦胧的美。到了五四，文学艺术的美，全部西化，没有了中国古代，如《文心雕龙》那样的对诗的解读。大家在文学上作了很大的功夫，对《诗经》的解读越来越爱情化，越来越追求个人的情感，《诗经》在性情的流变下产生的各种各样的美，这种美是一种刻意雕刻的美，失去了天然质朴的，失去了本质的人为的、非常狭隘的所谓的美。这种美，搞不好，人的性情会走向一种极端。大家对这些要有所思考。

 

我列出解读《诗经》的三要领：

 

第一，先明诗之序言。解读一首诗一定要看它的序言。这个序言，是《诗经》传承过程中，为了解读它的历史背景和主题留下来的，如果忽视了，就容易偏离了诗的本义。这一点非常重要。

 

第二，从正性情的高度切入。人类，社会形态，不管成功失败、不管文人墨客还是老百姓，都离不开性情。但对“性情”的理解，很多人都模模糊糊的。儒家经典有很多论“性”的，包括孟子的《告子篇》《尽心篇》，还有《大学》《中庸》等等。都对性，明心见性的“性”有论述。这是很高的高度。要真正解读《诗经》，一定要对儒家经典，四书五经有深入了解才行。但现代解读诗经的人，多是搞文学研究的，专业研究的，很容易走进文学的小径而出不来。

 

第三，从儒家教化的层面深入。《诗经》产生于商末到春秋，是礼乐教化盛行的时代。如果不从儒家教化的高度深入，是解不出《诗经》的高度的。

 

现在解读《汝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

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赬尾，王室如燬；

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要解读《汝坟》，最好是对《周南》前面的诗有所了解后再来解更好，它们的编排有自己的逻辑顺序。大家去看《毛诗正义》，对其他几篇要去看看它们的主题，然后对《汝坟》的理解就会深入一点。

 

先看《汝坟》的题目：汝，汝水，河流。坟，指河流岸边，或者堤坝。汝坟，在汝水岸边所在的区域。汝水沿岸，作为题目的用意如何？序言曰：道化行也。儒家的圣人之道教化行于天下。这是这首诗的主题。那时商朝末年，周文王的教化非常广，历史有记载，三分天下有其二。从岐山开始，一直教化到了现在汉中，广元一带。汝水在今天河南洛阳南边，文王的教化很远了。孔子编《汝坟》在此，说的是文王的教化影响到远方。

 

“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这个意思是说文王的教化到了远方后，连家中的妇女都能怜悯、怜爱她的夫君。“君子”指的是她的夫君。虽然如此爱她的夫君、想念她的夫君，还是要“犹勉之以正”，勉。劝他的夫君做人要正，不要有歪心思。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循也，沿着。汝，水名也。坟，大堤也。枝曰条，干曰枚。沿着汝水岸边去砍柴。古代一般家中是男的出来干这个活。这句诗说明男人出去服劳役了，女人自己出来砍柴。女人没有见到自己的夫君，一直想念他。惄，思念的情绪。调，朝也。早上。没见到君子的思念，就像早上没有吃饭，那么难受。当时早上要出去干活，饿的感觉很难受。那时食物没有那么充足，不像现在，有人都不吃早饭。

 

第二段：“遵彼汝坟，伐其条肄”，肄，斩而复生。树砍掉后又发出新的树枝。说明年过一年，年复一年，见不到夫君。说明商朝末年，天子国征兵役让老百姓很苦。古代一般征兵役不超过一年，年初出去，年终要回来，轮换，不影响老百姓正常的生活。这说明年复一年长期的劳役，商朝末年的统治已经不顾老百姓的死活，那样的残酷现实。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不是说她见到夫君了，而是她出来坎木柴的时候，一直思念夫君，想象见到夫君回来，再也不会远离我而去，表达的是对夫君非常复杂的思念；又怕他在外面遭遇不测，再也不能回来；又怕他一直不回来，这样复杂的思念。

 

第一第二段表达的是一个妇女对夫君深深的思念。就是序言里的所谓“闵其君子”。

 

 

第三段：“鲂鱼赬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鲂鱼是河流里比较大的鱼，鲜美好吃。《诗经》多次写到。观察一下，捕鱼时先把水搅来搅去，搅浑了，让鱼不停跳来跳去，鱼累了，尾巴会充满血色，赤红色。这时候鱼肚子朝天了，很容易捕捞。

 

赬，赤也，鱼劳则尾赤。这里用鱼比喻，表达对社会的反映，夫君在外面很累很累，像鲂鱼一样，尾巴都变红了。燬，火也。王室对待老百姓，像火一样残酷。我们用“水深火热”来比喻朝廷对老百姓的酷烈。

 

最关键的一句在最后：“虽则如燬，父母孔迩”，孔，甚。迩，近也。虽然王室如此酷烈，不近人情，但你父母离得很近。这句“父母孔迩”似乎与主题不相关，其实不然。说明文王的教化到达汝坟之国，这么远，家中妇女虽然对夫君非常想念，而且商纣王对老百姓如此酷烈，老百姓想的是，做人还是要正，不能因为酷烈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而影响到父母。中国古代，对教化、孝道非常重视，非常普及。儿子做得不好，会给父母留下骂名。影响他们。在古代教化下，在朝廷很酷烈的情况下，人们还是坚守着自己的底线。起码就像人们常劝的：你看啊，你做这些事情，你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家中的父母呀。人不能任性下去。这是在劝夫君，虽然现实酷烈，父母离你很近很近，劝夫君你还是要忍受，坚守底线，不能做对不起父母，过分的事情，波及你的父母。

 

所以最后一段是表达“勉之以正”。勉励自己的君子坚持性情之正，不要在困惑、困境下，做出不中正的事情。劝他不要想入非非。在艰难困境之下，有的人想到包括自杀等等，这都不是正道，不敢面对现实。古代在非常困境之下，想到自杀，旁边的人就会劝他：你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父母呀。一想到父母，很多人就坚强起来。

 

       所以解读这首诗歌，要从性情的方方面面，从儒家的教化历史方面去看 ，才能解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