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政治思想的三个基点
徐复观(1902-1982),湖北浠水人。他的生涯颇具传奇色彩。自幼学习中国传统经典,1926年参加国民革命军。1928年赴日留学,大量接触社会主义思潮。九一八事件后,激于民族义愤,提前返国。七七事变后,投身抗战。后任蒋介石的高级幕僚。1944年拜入熊十力先生门下。在熊先生的开导下,重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信心,并从自身的实际经验中,体会出结合中国儒家思想及民主政治以救中国的理念。1949年,徐复观迁台,定居台中。主要著作有《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两汉思想史》《中国思想史论集》《中国经学史基础》等。
正文:
政治的行为设施,因时因地而各有不同。但在孔子的政治思想中,可以找出三个基点来贯通于各种不同行为、设施之中,成为一种共同的出发点及得失成败的共同关键。
第一个基点是“正身”的观念。所谓“正身”,是统治者在政治上要求于人民的,要首先在自己及自己的家庭生活中实现。凡自己及自己家庭所不愿接受的,决不加在人民身上。换言之,统治者要经常处于被统治者的地位,以被统治者真实生活上的感受,来衡量政治上的行为设施。此种思想,发展为《中庸》的“絜矩之道”,及《大学》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论语》上的所谓德治,正指此而言。还有下面的材料,都表明这一点。“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颜渊》)“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同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苟杀无道,以救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统治者)之德(由行为所发生的作用)风(有如风),小人(人民)之德草。草上(加)之风,必偃(仆)。”(同上)“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子路》)“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何难之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同上)在今天看,一个统治者由正身所发生的效果,未必能如孔子所期待的大。但统治者若能通贯自己的好恶于人民而加以实现时,便必然要求许多合理的政治行为与设施,于是正身决不是一个抽象而孤立的观念。例如自己要享受什么,便想到人民也应当有这种享受,自然不能不有许多作为。政治的腐化,必然来自统治者生活的腐化;政治的残暴,必然来自统治者以法令要求于人民,而自己处于法令之外,这是许多落后地区,尤其是中国今日统治者所强调的“法治”的特征。“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正是中国法治的写照。我们应针对这一现实来了解孔子所提出的正身思想的庄严意义。
第二个基点是统治者必须以可信的言行,形成人民对统治者的信任。孔子认为人民对统治者的信任与不信任,是一个政权能否存在,及值不值得存在的根本问题。“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朱注:“宁死不失信于民”)。”(《颜渊》)一个政权,乃建立于人民信任之上,失掉人民的信任,则此一政权的基础必随之瓦解,一定站不起来。所以孔子认为统治者宁可饿死,也不可使用诈欺手段,以致失掉人民的信任。在落后地区,诈欺手段,常被视为政治运用上的最高艺术。
尤其是大小极权的统治,必然是欺诈集团的统治。为了要神化个人,不能不欺诈;为了夸功耀德,不能不诈欺;为了掩饰强盗所不屑为的行为,并向看不顺眼的人们身上转嫁,更不能不诈欺。为了掩饰少数人的诈欺,不能不动员全体去诈欺;为了掩饰过去与今日的诈欺,不能不永久以诈欺帮助诈欺,并以刑赏随其后,却美其名为“维持威信”。一次诈欺得售,便以为凡是诈欺都能得售;人民原谅了一次两次诈欺,便以为人民可以长期接受诈欺。结果必然造成人民连从统治者口里说出的真话也不相信,形成一个政权的瓦解。我经历了国民党四十年代的悲局,我才了解孔子所说的“民无信不立”的真切意义。难道说要让这种悲局,一直继续下去吗?
第三个基点是言论是否自由会决定一个国家兴亡的问题。所谓言论是否自由,主要是指对统治者能否说出不同的意见而言。孔子认为这是国家存亡的大关键。《论语》:“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朱注:“几,期也”,必定如此之意)也。人之言日,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近于)言而兴邦乎。曰(定公再问),一言而丧邦,有诸?曰(孔子答),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意谓为君的好处,只有说出话来莫有人敢不同意)。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子路》)统治者知统治之难,便不敢专己独裁,可以接受他人不同的意见,因而承认了言论自由。统治者以自己说出话来莫有人敢反对为快乐,便必然会专己独裁,不接受乃至不容许有不同的意见,因而否定了言论自由。善有万端,必以言论自由为容纳的户牖;恶有万端,必以否定言论自由为积累的污池。言论自由不自由,是量度统治者善与恶,及量度他的政治前途最明显可靠的尺度。在没有言论自由的空间里,统治者所说的好和坏,必然要从反面去了解。孔子以有无言论自由,为兴邦丧邦的大关键所在,决不是中了资本主义的毒,因为当时没有资本主义;他是想由此而援救出许多统治者,更未曾想向统治者背上去捅一刀。言论自由,是人类的生机所在,自有政治集结以来,必以某种形态、某种语言,提出此种要求。若以言论自由为反革命,为受了资本主义的毒,或以为是匪谍的别有用心,这是统治者自己向自己的心窝里捅一刀,不能把这一刀写在他人的账上。
内容节选自《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徐复观卷》,干春松 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原文章标题为“孔子政治思想对现代中国的‘照临’”,作于1981年9月29日。
排版 | 杨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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