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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祭孔与真尊孔

发布时间:2020/9/29 7:11:29 作者:朱颐钊 浏览:4723次

汉代画像石「孔子见老子」图所绘的孔子及其车辆


 

东汉元和二年(85年)的春天,29岁的汉章帝东巡齐鲁故地,登临泰山,又来到曲阜阙里亲自祭拜孔子。祭祀结束后,章帝召集孔子后裔数十人宴饮高会。酒过三巡,章帝不无得意地对到场的孔子后裔们表示:「今天朕亲自光顾这里向孔子行礼,一定光耀你们孔家门楣了吧?(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

 

以今人设想,听到皇帝如此自我夸耀式的垂问,在场的大臣们必定要低眉顺眼、连连俯首、称颂圣德。可是在座的孔僖(孔子第十九代孙)却不卑不亢地回奏皇帝:「臣听说但凡是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陛下您今天屈尊来到敝地,亲自表达了您对先师孔子的崇敬,这只是为您的德行名望增加了光彩。而孔子的高贵尊荣,却并不因为您光临与否,而有丝毫的增损。(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今陛下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承。)」


听到孔僖这番话,章帝自觉尴尬,只好大笑着把话头敷衍了过去。

 

孔僖此言,尽管发自两千年前的东汉,却道出了一个历史的奥秘。孔子至今两千五百多年来,帝王尊孔者多有其人,反孔者亦在在有之。可是,孔子与历代儒者的高度,源自其学说信仰岿然不动的精神力量,并不因为政治权力的恩宠尊崇或者贬抑迫害而有所升降。反过来呢,政治权力是否对孔子保持敬意,则成为了衡量治乱的一把尺度。

 

一千多年后的元代,北方儒臣张德辉面对忽必烈关于祭孔的质问时,也曾表示:「孔子为万代王者师,有国者尊之,则严其庙貌,修其时祀,其崇与否,于圣人无所损益,但以此见时君崇儒重道之意何如耳。」

 

因为孔子所讲的道,合于人的内心本性,因而每一位服膺、追随孔子的后人都可以获得永恒的温暖与无尚的自尊。这是儒家学说最有力量之处,也是其能够独立于天地之间、不附随于一家一姓政权之处。至于掌握世俗最高权力的历代帝王,其祭孔也好,反孔也罢,于圣人之道并没有什么加减,倒是反而恰好体现出了这些帝王在德性上的优劣。

 

曲阜孔庙「鲁壁」,相传为汉代遗物。朱颐钊摄


【二】

 

不过,事情在后来就发生了变化。

 

1684年,康熙皇帝巡幸曲阜,这是清朝的皇帝第一次驾临山东。那一次,康熙皇帝前无古人地面对孔子像「虔诚」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并且亲笔题写了「万世师表」的牌匾——这是为许多人所津津乐道的:「看!咱们大清的皇帝对儒家多么礼敬尊崇。」

 

不过,在清朝皇帝「前无古人」的「尊孔」之外,清代的孔府以及整个儒林,同样「前无古人」地弥漫着臣服的气息。


也是在那一天,康熙皇帝问起孔庙的古迹,在旁随侍的圣人后裔代表孔尚任,匍匐着表示:「孔子的遗迹早就没有了,根本不值一提。唯有在今天,皇上您驾临曲阜,孔子的故里沐浴着皇上您的圣恩,从今往后,孔子的庙宇也会因为皇上您的光顾而倍加光彩。(先圣遗迹湮没已多,不足当皇上御览,但经圣恩一顾,从此祖庙增辉,书之史册,天下万世想望皇上尊师重道之芳躅,匪直臣一家之流传。)」


言下之意,倘若孔老夫子有知,闻知康熙皇帝今日到访,也会上表谢恩、感激涕零。

 

在旁陪王伴驾的几位儒臣也都跪在地上,连连附和「孔尚任所奏甚是」。康熙皇帝听在耳中,满意在心里,也不住「微笑颔之」。孔尚任将康熙皇帝的巡幸孔庙视为千载难逢的「异数」,一场「皇恩光顾,孔庙增光」的「千古盛事」就此被记入了史册。

 

相比于东汉儒者与皇帝之间「剑拔弩张」的尴尬气氛,我大清的场面就和谐了很多。时至今日,在教科书当中,「尊孔」还是作为清朝皇帝「继承中国传统文化」与「加强民族团结」的重要证据存在。


只是,在这「和谐」场面的背后,中国人付出的代价,未免有些太大。

 

身为在清末度过了青年时代的过来人,鲁迅对于清朝的儒学曾有一段精到的评论。他说:尽管清朝尊崇孔子、朱子这些儒家的宗师,「但止于『尊崇』,却不许『学样』」。这一观察颇为毒辣,可谓一针见血。

 

无论是先秦的孔子、孟子,还是宋明的朱子、王阳明,尽管许多近代的学者为他们整理了「思想体系」、为他们争门户的是非,然而究其脉络,儒家一以贯之的要义,不在「尊崇」,而在「学样」,既不在礼节的虚文,也不在章句与训诂,而是教人能够直道而行,教人能够活出一副顶天立地、自尊无畏的样子来。真有之便是真儒者,假有之便是假儒者。

 

诚然,清朝的皇帝们在表面上做足了功夫,对儒家展示了高度的虔诚,可是,儒家的真精神,却在一次次的大屠杀与文字狱中的夹击中被阉割殆尽。尽管所谓的官方意识形态还是朱子理学,尽管天下还有无数的读书人能把《四书章句集注》倒背如流,尽管在祭祀的场面上清朝把祭孔的礼仪列为了第一等,但是,活着的儒者被一网打尽,只剩下称颂皇恩奴才与粉饰太平的顺民。儒家活着的灵魂已经被抽去,徒留下了空洞的「学术传统」,以及干瘪的节文仪式。


在假祭孔大兴之时,真尊孔早已衰亡。

 

康熙皇帝御笔「万世师表」,台北故宫藏。朱颐钊摄

 

【三】

 

同样在清朝,大行其道的还有所谓「理学名臣」。与宋朝的朱子、明朝的王阳明俱是「从下到上」传播儒学、甚至曾被朝廷以「伪学」罗织罪名不同的是,我大清的「理学名臣」,都是由皇上们从「学行兼优」的「学者型官员」中拔擢钦定而来。个中关节可想而知。

 

比如在康熙时期甚至整个清代最著名的「理学名臣」李光地,在清朝被从上到下视为「一代完人」(雍正皇帝语)。可就是这位「正学领袖」以及他的「班子」,毕生主要的工作,就是屡屡吹捧康熙皇帝不但是世俗的最高统治者,更在儒家的心性修养方面是与孔孟比肩甚至超越孔孟的大圣人,「集历代帝王圣贤之大成」,直接取消了儒家道统的独立性。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是第一次,皇帝从此在政治权力之外,更掌握了裁断思想与人心的最高权威。


不仅如此,李光地在其晚年,还屡屡对人宣扬「我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学问,都是因为我经常拜读皇上的圣旨、时时领会皇上的教训(晚年学问始进,得于圣训为多)」,其无耻之状,与铮铮铁骨的宋明儒者不啻霄壤,让人三百年之后尤觉作呕。

 

近代的史学家钱穆先生写清代的儒家思想,撰成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洋洋洒洒数十万字,惟是对于李光地这位「理学名臣」的生平思想不着一字,只写了一句:

至于光地,程朱有鬼,不食其祭。

意思是,李光地自称是程朱理学的正统传人,然而以其毕生龌龊如此,倘若程子、朱子果真泉下有灵,绝不会享用李光地之徒所敬献的祭品。前后十二个字,真是骂得痛快。

 

进一步说,但凡是祭祀,如果献祭之人只是以祭礼作为自我标榜、自抬身价、劫持道统的幌子,那么就是一场假祭祀,作为祭祀对象的鬼神又岂能昧着良心去享受隆重的祭礼和丰洁的祭品呢?以此揆之,对于一边恭敬地在孔子的木主像前跪拜行礼、一边却把真儒者赶尽杀绝的那些清朝皇帝来说,恐怕也当得上一句「孔孟有鬼,不食其祭」吧。


图为台南孔庙部分从祀先儒的神位。或评论曰「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朱颐钊摄

 

【四】

 

其实,祭祀孔子,绝不是古代帝王这些统治者的专属权力,而是每一个中国人(甚至是每一个人)都享有的权利与自由。这是因为,孔子、儒家所讲的,是「仁义忠信,乐善不倦」的「天爵」,而不是「公卿大夫」之类的「人爵」(孟子语)。天爵由天而赐,实际上不假外求、全由我心。按照孔子指出的道路,只要一个人直而有礼、上进好学,那么儒家就会保障这个人活在舒畅快乐、自由尊严的生命状态之中。而这一切,都并不会因为外在的功名利禄、生杀予夺而有什么改变。

 

明代嘉靖朝的儒臣张璁曾说,「孔子虽三尺童子皆得以祀之、尊之,以师故也」,正是这样一番道理。尤其在帝制远去、民主共和的时代更是如此,每个人都可以也都应该,百分之百地从自己出发,面对历史、面对经典、面对信仰。

 

只要认同孔子为自己的老师,只要愿意「洁己以进」,只要希望沿着儒家的道路一往无前地「修天爵」,那么,不管是一个人是院士还是童子,不管一个人是副省长还是售票员,不管他来自洙泗故地还是保加利亚,他都有权利面对孔子的神位庄严一拜。而孔夫子在天有灵,也当然会含着淡淡的微笑,默默地护佑着这些神圣子孙。

 

图为国家博物馆园区内的孔子像。该像为吴为山制作,于2011年初曾陈列于长安街上。朱颐钊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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